【APH】【西中心】三流小说

配对:西比和英西,也许还有其他请自行辨认

分级:英西有擦边的R级

注释:可能涉及宗教,只为娱乐,请宽容对待。之前参加西中心击鼓传粮的文,稍微修了一下,旧文混更。你们看,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正经人。


三流小说(烟草、酒精、钱还有性)

男人在照明并不太好的酒馆角落里坐着,他半眯着眼睛掏出怀里翻皱了的笔记本,费力地盯着纸上打满墨点和黑线单词,看着那些糟糕的词汇一个一个连在一起变成完全脱离实际,只剩下无病呻吟的句子。那些句子在他脑海里转悠摇晃,集结成一个不怎么漂亮的、脱了形的古怪角色。他恼火地把纸张内页狠狠翻了个面,扣在糊满油腥飞沫、咖啡渍和酒水污渍的吧台上,笔记本封皮上不带任何杂质的纯黑色在灯光下沉着脸,像一个无情无义的黑洞把它主人的灵感全数吸走,反馈回来的只有无止尽的嘲笑,尖酸刻薄地讽刺他那该死的创作水平。

“见鬼,真该死。”男人揪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嘟囔着,一边想把自己的额头往桌上砸去。

“什么该死,我亲爱的朋友?”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两个酒鬼挤到作家先生的椅子旁,他们全然不顾男人的痛苦,粗鲁地伸开魔掌直直对着那个旧笔记本,作势掀起它来,“怎么,写作遇到瓶颈了?让我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小玩意儿,让我来给你一点灵感吧。”

“不,不行!”作家捂住自己的创作,支愣着胳膊把不请自来的酒友抵到另一张椅背上,“它还没完成呢。这不是一个好故事。没能完成的故事都不是什么好故事。”

“哟,”另一个更为清醒一点的捣蛋鬼拖了个长音,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活像在圆形滚笼里奔跑的仓鼠,“那你倒是拿出决心和毅力写完它啊。”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继续这个故事。”作家垂下头,蔫不拉几的,“我还在构思……”

倒在椅背上的男人立起了身子,把手放到对方的肩膀上,啪的一阵声响让好几桌客人扭过头来,原本就垂着头的男子这下索性缩起了肩,“这你不用担心,你说吧这次你写的小说是讲的什么?我们来帮你,陪你一起想。你搞不明白的,这不还有我们吗!你该知道朋友的作用是什么才对。”

原来这群狐朋狗友是来蹭故事的,他想。他从来不是一个好的演说家——敢情今晚他只是其他人眼中的说书人,他只是其他人的调剂品。作家叹了口气,凝视了一小会儿笔记本,在心中反复咀嚼了几套委婉拒绝的托词,最后还是顺从地向现实举手投降,把这尚未成型的故事从脑子里扒拉了出来。

“好吧,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唉,等等。”被野蛮而毫不客气地打断时,作家看到自己面前正好出现了三扎麦芽酒,白色泡沫漂浮于顶,诱人的金色晃荡又沉沦,它们在他的脑袋里四处碰撞勾勒出一个形象,一个不恰当的比拟,“在这之前我们得喝上几口,这样才有氛围啊,兄弟。”

男人豪气得咽下杯里冰凉的液体,那个印象很快也同玻璃杯里残存的白泡泡一样吧嗒吧嗒的一个个破灭消散,他没能抓住什么转瞬即逝的灵气,只好把黄褐色的眼珠重新放回笔记本那平淡无奇的颜色上去,老老实实说起他调味剂一般的不完整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角叫做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是个西班牙人,老实说他的名字实际上得比我告诉你们的更长一些,可是谁会费劲去记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伙子的全名呢,他只会被人记成安东尼、东尼或者傻小子费尔南德斯。这位费尔南德斯先生长着一副白人骨架,鼻梁英挺,一双眼睛和巨大的绿葡萄一模一样,皮肤却是吸满充足阳光的小麦颜色。他常年一头乱蓬蓬的棕色短卷发,就算偶尔被弄得像鸡窝一样了,他也不乐意好好把自己的头发梳顺溜,只懒洋洋地叉开手指在头皮上随便抓抓就算应付了事。他刚来伦敦时还说着一副浓烈的卡斯蒂亚口音的西班牙英语,语调发音像是大张着嘴巴又捋不直舌头,更让人头疼的是他快得像冲锋枪一样的语速,单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就同上了膛的子弹一般,“哒哒哒哒”一个劲地朝你横冲直撞,撞得你脑仁疼得恨不得爆炸。他身边所有人都猜测他是哪个吉普赛人的孩子,这话传到他自己耳朵里他还挺不乐意,他会说:“瞎话。俺可是西班牙白人,天主教徒,正宗的伊莎贝尔女王的后代。别把俺同那些没有灵魂的野东西扯为一谈,蠢货。”你没听错,他一着急就会把我说成俺,嘴里的脏词一个比一个还要邪——扯远了,虽然他自己说他并不是吉普赛人,但他跳起弗拉明戈来可是一等一的出彩。哦对,这就是他当初来到伦敦的原因呢,演出。

他可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个在高雅的音乐大厅,穿着锃亮的小牛皮鞋和闪光的黑色呢子马甲,在聚光灯下踢踢踏踏,一甩手一回头就会有年轻的小姑娘忍不住尖叫或者上了岁数的女人捂住胸口。他不是。他最初是——同他在西班牙开始舞蹈生涯一样——在一家音乐酒吧给人跳舞助兴的。那里的灯火并不很好,有时昏暗,有时又亮得晕眼,欢快的异国乐曲声还响不过酒吧里发酒疯和斗酒时的叫喊起哄声。最糟糕的是那里的顾客,十个里面有八个脑子都浸泡在掺了水的烈酒里,他们坐在椅子上看着人影在自己眼前晃荡,指不定还数不清有几个西班牙小伙子呢——所以啊,这个安东尼奥每天赤着脚在数不清节拍的小展台上跳舞时,听到的鼓掌喝彩、听到那些表扬他舞步优美灵动的话语,还不如那些吹着口哨腻歪地赞美他屁股是多么翘、多么可爱的人多。

唉,真是个可怜人。——什么,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从西班牙到英国?简单,钱呗,伙计。你看看现如今的西班牙,经济烂得像地中海边随处可见的沙堆子,而且这个行业在西班牙竞争压力大,观众口味越来越挑剔,钱就更不好赚了。而海岸这边的英国还有不少人认为这是个新鲜事儿,无聊凑个热闹又花不了多少钱,可爱的绅士风度还告诉他们有收获就必然连着付出,这是美德。所以算计算计……好吧好吧,说老实话,这种背井离乡的事情原因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一点点,而我们的安东尼则完完全全摊上了最俗套的那一个——情债。

你别看安东尼奥只是一个西班牙穷小子,每天日子过得像个街边流浪汉一样,不是夜半泡吧跳舞,在路边弹吉他解闷,就是和姑娘们搭讪,偶尔玩玩行为艺术,但像他这样的浪子偷到的心还真不少。不过要是让他自己数起来,他最可能提及的也就只有那么一段罗曼蒂克:他和一位离家出走的比利时大小姐的故事。

那位比利时姑娘是一个富家小姐,她从小就不喜欢家里严苛又全面的管束,对她的荷兰籍表哥尤其不满。她负气出走时,毫不手软地拿光了她哥哥所有值钱的物件,然后跑到了一个和她原来生活并不怎么搭边的城市开始旅行和玩乐。

他们俩的相遇……该怎么说,像任何一场爱情电影里描述那般不经意却又充满惊喜。那些陈词滥调的情节你们随便套上一段曾经被迫和女朋友一起看过的烂俗桥段就好,啊,实在不行,你再代入一下那些经典的萨克斯音乐营造气氛。总而言之,安东尼奥为那姑娘甜美可爱的笑容、白皙的脸蛋还有她的机灵娇俏所倾倒,那女孩也迷人上了这位异国青年的英俊爽朗、带着点傻气的乐天主义以及所有她不曾见过的自在生活。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女孩的两颊总红得像五月清新的野草莓,而安东尼也精神得如同安达卢西亚精力旺盛的野马。

俏皮的姑娘经常和安东尼两人在不出名的酒吧里嬉闹,她会学着恋人的模样脱了鞋,一扫酒桌上花花绿绿的酒杯烟蒂,拎着裙摆踩着椅子就爬到酒桌上,在所有人还没缓过神之前开始踏着拍子踮脚转圈扭头回旋,划拉出一支舞。她也会掐好时间点,在音乐即将迈向高潮的那一刻,和我们的主角一拍手一挽臂,扬起胳膊打着响指,扭转曲风跳上一支圆圈舞。

安东尼奥在英国鬼魂落魄时,跟人说起和这位玲珑可人的比利时女郎在一起的日子他喜欢用这样一句话来形容——那是他最美好的黄金时代。在那段时光里,他从来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口袋里是否还装着足够支付他下一顿食物的钱币,也没必要为了一两个铜板而陪着笑脸或苦撑到肌肉酸痛,更不用顾虑其他人如何评价他这个不务正业整日吃喝玩乐的毛头小子。他甚至拜托了孤单和疲惫——试想一下你每天一睁眼都能对上一张如同月亮女神一样靓丽温柔的脸庞,对方欣赏你的生活,热爱你的态度,你会怎么着?——那段时间的安东尼奥每天在梦里在现实都活得轻飘飘的,仿佛生活一转眼变成了一幢空中的糖果小屋,让他怎么也回不到地面。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辉煌,黄金时代总只是某个瞬间被浪潮搅到海平面上的美丽泡沫。把他的美梦戳破的那个人很快就出现了。

那个扮演恶人的家伙叫霍兰德,就是那位比利时千金吝啬的荷兰表哥——虽说他们俩有着很浓的血缘关系吧,但霍兰德和这位比利时的小甜妞不论是气质还是性格相差的距离都不止一个大西洋那么远。霍兰德先生的脾气又冷又硬,就像是海礁上那些黑乎乎的、笨重巨大又硌人手脚的石头。他一撞见自己的妹妹,还没打一个招呼或者说点什么别的,就狠狠扯开了正和女朋友吻得火热的安东尼奥。在我们的西班牙勇士没来得及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时,他的漂亮脸蛋便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勾拳。那高大的荷兰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一手扳起被他揍倒在地的异国小伙子,一边用极其难听的词语讽刺并数落“引诱他妹妹离家出走”、“把他妹妹带坏”的“小混混”,一边钳制住对方的反击,并恶狠狠地踹了他的肚子,踢了他的小腿,甚至在安东尼终于提起劲准备对着荷兰人的鼻子来一下猛击的时候,他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奇妙的招式硬生生地挡住了攻击,又准确地抓住了扑过来的伙计的后脑勺,撵着对方的头发把他往墙上磕了好几下。

总而言之,不管这俩人这一架的胜负如何,我们亲爱的比利时女孩最后都离开了安东尼奥——虽然不用我点破,你们都能知道她是多么的不情不愿,多么的反感恼怒她强硬又野蛮的荷兰表哥。你们肯定会理解一个离家出走正逍遥得意的人被迫抓回家是怎么样的心情。——可这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生活。非要怪罪的话,也只能埋怨那个本该好好保护她的男人不够强大。哦,不对,她找的那个小子本来就只是一个空架子,怎么可能把她守护在一个安全的领地里呀。

 

作家在说完长长的一段经历后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喝光的两扎啤酒,结结实实地来了个响嗝。那些黄色的发酵液体在他的身体里转啊转,让他的脑袋晕乎乎的。那些完成的、未完成的情节堵在他打了结的绵软又迟钝的神经上,原本还剩下的一丁点逻辑思维全部被酒精吸了个精光,他没来由的把到了嘴边的话语重新组装简化,对着身旁挤过来的散发着烟草味的人群说道:“这就是安东尼这个西班牙佬来到英国的原因。为了逃避痛苦,逃避一切可能触发他回忆起那些甜蜜又苦涩、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的场景。他得换个环境,换个生活……重新开始。”

“Shit!”离讲述者最近的那位老友把混合着酒精和食物的气味大呼了出来,他卷起袖子,瞪大了眼睛,让作家反射性地屏住了呼吸,缩了缩脖子。血液里的乙醇让他没法很快反应出自己的虚构故事会不会引发一场风波,倒是一直清醒的酒保担忧地朝人群里多瞟了两眼。

那个骂了脏话的大个子将喝上兴头、没处发泄的怒意一口气说了一出来,接着平复了心情,眼神逐渐转为了遗憾又怜悯:“这就是你卡了壳儿的故事?拖拖拉拉的经典俗套狗血式浪漫爱情传奇?你知不知道我陪我的女友看过多少这种垃圾剧情的电影,你知不知道就在她们为这些电影的跌宕哭唧唧的时候,我往女友这俩字上加了个前——你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对吧。而你现在居然用这个来折磨我们?无聊又缺乏新意。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们那个小甜妞回到家乡以后依然对她的西班牙男友无法忘怀,她瞒着家人偷偷写信给他,跟安东尼约定两人找好时机一起在英国相会。紧接着几年后他们阔别重逢,幸福快乐地过上了偷偷摸摸的地下生活。”

大个子哼了哼,用的是嗤之以鼻的态度,“你要是真打算写这个还不如早点丢了你的钢笔和笔记本,找个别的活计节约时间多赚点钱呢。要我说,你至少得往里面加点来劲儿的。比方说那西班牙小伙子应当像一个真正的斗牛壮士一般——再不济也得有堂吉诃德式的精神——他要勇敢地接受出其不意的挑衅和挑战,他要不停地战斗,不断地争取,改变自己糟糕的生活,回应荷兰人的铁拳,而不是被人拧得手腕子酸疼了就立马放手。他还是个西班牙人,他得有征服海洋的气力,而不该对强权纳粹屈膝称是。”

“我知道你想要听些什么……”作家对友人的宣泄只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声音甚至带了一点因为醉意而出现的不屑,“你不想听这种有可能发生在你身边的罗曼史,因为你嫉妒又害怕。你自己的生活平淡无聊,你缺乏激情,所以渴望着一团火。”

——“你只想要些乐子,你想要烟草、酒精、钱还有性。”

 

让我们的傻小子费尔南德斯跑到英国的缘由铁定不是这么简单,他要是想继续和他的比利时女孩幽会,他的第一选择应该是去那个低地国家。可他偏偏从一个一年四季晴朗的地方窜到了一个一年365天里有366天都在下雨的处所。这就得说起发生在他身上的另一件事情了,一件他一直扔在心底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里、永远不愿跟人提及、恨不得带进棺材里的故事。

这件事情发生在安东尼刚失恋不久,那个时候他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不仅是精神的还有肉体上的。他为了缝上霍兰德在他身上打出血的几个口子花光了自己几乎所有的积蓄,医院的工作人员到最后完全是本着基督博爱仁慈的精神,委婉而好心地劝走了无家可归的他,而那以后他身上有的也只不过是几个叮铃咣当的硬币、一本记录了他还算是风光快乐时的相册和一把松了弦的老吉他。

他当然不能拖着一副还没恢复、肢体并不太灵光的身体继续去跳舞,他骨子里伊比利亚半岛传家宝一般的倔强让他不肯低下头去讨要生活。他接到过更早以前那些欣赏他的情人们的电话,并选择一一拒绝了她们施舍来的好心,用最礼貌的措辞解释了自己就算再贪玩闲散也不乐意光明正大地转职成为一个小白脸。接着他用街头捡来的报纸、碎布条、挨家挨户翻来的废旧油漆涂料把自己武装起来,成了马德里艺术街区又一个古怪的行为艺术表演模特,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个他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最让人琢磨不透的人,一名摄影师。那个人的名字叫亚瑟·柯克兰。

亚瑟最开始闯入西班牙人生活的姿态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像大不多的旅者一样拿着相机记录并领略西班牙风情。他们相遇的第一天,安东尼正因为满脸的汗珠不停冲刷掉身上精巧的油彩而苦闷着。他的半边脸早就失了图案,斑斑点点的色块混在一起,活像画家自暴自弃后胡乱涂出来的调色盘,而另一边脸呢,则因为自己刚才擦汗时没有注意而全然抹成了黑色,亚瑟就是在他最混乱的时候举起相机“咔擦”定格了这个画面。

“你这样很……有趣,先生。”他的谈吐带着英国人固有的拐弯抹角,可惜安东尼并没有什么心情回复他。他只是撩了撩眼皮,看着自己脚边的破兜帽里多了一张大面额的纸币,接下来那双昂贵干净的牛津皮鞋顿了顿,一步步走远了。

“所以牛津鞋富豪先生,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在西班牙人已经把亚瑟忘记了六个小时后,他又一次在自己的公寓门口看到了这个旅行人。他看了看自己蜗居的这幢公寓楼掉了漆少了砖瓦的外墙,又平静地数了数角落里隐藏的老鼠窝和各类昆虫,烧掉了的保险丝和剥落了外壳的电路就这么裸露在触手可及的墙边,他实在不能把这片地方和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外乡人联系到一起。所以在他和英国人撞了满怀,一下子回忆起对方的脸孔时,脱口而出了这么无礼的问题。

“我想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对方冷冰冰地回答道,一边关上了公寓的门。安东尼奥这才发现这个柯克兰住在他的楼上——严格的来说,这栋楼里的人都住在他的楼上,谁叫他住的是地下室呢。

接下来的日子和他的邻居没搬来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出门的时间并不规律,想不想赚钱完全都是看心情,他还和之前一样趁着楼里人少便爬到公寓防火梯上晒着太阳,弹他快要走音的吉他,他想在街区展现什么的造型什么样的角色依然没有规律可行。他偶尔在打扮古怪的时候撞见背着相机回房的亚瑟,对方冲他点点头就算敷衍了他(在英国人看来)热情过分的自来熟招呼,对他习惯性的问好和交谈回应总不超过5个单词,简洁明了地表示自己的清高孤傲和疏离。没有人搞得清楚一个英国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真的有在思考些什么吗?安东尼奥耸耸肩,决定放弃这个高难度的社会学命题,继续复习他的舞曲节拍。

被一个冷淡又努力无视你的英国人主动搭讪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经历。即便是安东尼那充满异想天开的脑袋里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这样的画面,他猝不及防地在一个对西班牙人来说算早对英国人来说算晚的早晨被柯克兰先生叫住了。他刺拉着头发,浑身还带着睡了一晚上发霉被子的不舒服劲儿,相当不雅地伸了一个懒腰,在还光裸着上半身揉着眼睛的空当,听到了亚瑟低沉优雅的一句早上好。

“嗯……早上好,先生。”棕头发青年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挤出来干巴巴的外语像是绕了死结一样。那位英国绅士对着他的侧脸摆弄了一会儿自己的相机,像是在用自己的另一只眼睛仔细打量他。安东尼奥因为那长时间不自然的注视而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肩,感觉自己同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科动物没什么区别,语气越发僵硬,“怎么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动了动嘴皮子,却并没怎么听明白对方的话语,但本能让他挺了挺脊背,露出疑惑却欲言又止的表情。这个英国人太深沉了,根本摸不到底。他琢磨着。

“我是说,我能为您照几张照片吗?——请您今天就做一下我的专属模特。”

西班牙青年吞了吞口水,大脑在处理这个突兀的问题时只有一阵又一阵不绝的嗡响声。他对面提出要求的家伙可是个危险的人,他要是前进一步答应了亚瑟的邀请,他害怕受到无法预测的压迫,他要是后退一步否定了人家的提议,又会忧心自己是不是太过不友好以至于以后都要面对一个老给自己使绊子的邻居。英雄熙德时代就固有的基因在一个无名小卒身上作祟,他把一切理性无法解决的问题抛在脑后,跟着性情张口随意应声到:“没问题。”

即便是到了安东尼从安达卢西亚平原转移到伦敦街头讨生活的时候,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答应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请求,对方又为何会提出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意见,这大概就是世人口中常说的头脑发热吧。

他还记得那天刚开始摄影时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他听着英国人口中带着不同奇幻色彩的浪漫描述,极力联系起他所走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他们俩带着不同的审美风格和水准对这个充斥着各个时代造型类别杂糅的大街小巷争论不休,然后一一用镜头记录,再一一走过。但从某一刻英国人嘴里冒出一句带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黑色幽默和暗藏的讽刺时,他再也不想理会一般地皱起了眉头,半关闭了自己的听觉,一头扎进了过去的回忆和理解里,那个阿尔忒弥斯一样的比利时女孩在朦朦胧胧中又冒了出来。

他怀念那可爱的姑娘总是微笑与支持的神情,那个欣赏鼓励的态度就像他唯一的避风港,他从看不透的敌人面前退缩回去躲进带着苦涩血液的回忆里,想以此找到一丝慰藉,接着他顺着记忆重现了那些甜蜜的场景,他哼起了节奏激昂的小曲儿,手掌和脚丫子哒哒地打起了节拍。

从小接受正统贵族教育的英伦男人对他面前随性而至的民间舞蹈并没有多大的热情,要知道身为一个英国人他都不太欣赏他同根同源的兄弟的爱尔兰踢踏舞,他只喜欢那些放着平淡得让人恨不得睡着的古典音乐配上拘谨又礼貌的集体舞蹈,或者那些必须挺直腰板一刻不能放松呼吸的华尔兹,他享受的是小美人鱼在陆地行走时的款款身姿,就像他自己的生活一样高雅又折磨——却不得不舍弃身为动物野性的任何一面。而这个西班牙人,不,这整一个国家都太过奔放任性,他面对这样的潇洒时心底生出来的并不是其他陆地国家那样油然的钦佩,而是一种没法矫正的嫉妒。他想:他得给这太过自然的闲散加上一把绳索。

 

作家说到这里时所有的听众都安静了。他们或撑着脸思索,或闷着头喝着面前说不清是什么酒精浓度的液体。他们开始揣测这重新开始的故事到底有什么含义,可是这意味连说故事的人自己都没想明白。他叹了口气把原本开篇明快后续越来越变味的情节在脑袋里搅成一团四不像。他想要给自由加一个链条,就像要给俚俗戴上昂贵华美的头冠一样。

 

他们已经回到那幢破旧的公寓楼里时,一边摆弄相机一边沉默多时的英国人又像这天早晨一样出人意料地邀请安东尼去了他的住所。

“费尔南德斯先生,我还想给你拍最后一张照片——就在我的房间里就好。”他的声音就像沉稳的海平面一样,没人能预计到那上面什么时候会刮起风暴,其下又会不会忽然掀起一个巨浪,愣头愣脑的西班牙小伙子只看到那温和的水面,还以一种洒脱勇敢的姿态不带畏惧和疑虑的往里扎了进去。

他半是好奇和自己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柯克兰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半是想赶紧完成这个压迫神经的拍摄,毫不犹豫地进了自己楼上那个同样破旧的门廊,才刚脱掉已经磨损得没了花纹的鞋,就迫不及待地赤着脚走进了那个看起来根本不属于自己国家的房间。

亚瑟在安东尼转悠整个房间的空当思考好了他最后一张照片的构图,他反反复复按开合上房间里每一盏灯的开关,不停地调试光线与背景,在抽屉和皮箱里扒拉了一大圈需要的、不需要的道具,最后才把终于逛好了的照片主人公叫到了面前。他并不是让他摆好自己脑子里设想过的一百个造型之一,而是让对方跳一支舞。一支没有伴奏,没有搭档,没人欣赏,还带着镣铐的舞。

——他叫对方褪去了身上一切可能限制舞蹈的阻碍,却抽出自己旅行时以防万一而带着的纱布绷带,一圈一圈松松的缠到了模特并没有受伤的手腕上,接着他手心对着手心,拍了拍巴掌,象征性的给出一个起舞的标志,掏出相机把半眯着的眼睛和神色都掩到了镜头后面。

熟练的西班牙舞者虽然应对过无数种让他大惊失色的表演场景,他也可以毫不担忧的找出一千种应对措施,但他的大脑还是在自己双手被绑着的那一刻当机了。他在脚步踩了两个空落落的鼓点以后乱了起来,没有了胳膊的表演他的上半身僵硬的像一块石头,而支撑着脊背的双腿也因为这没来由的重量而逐渐抬不起来,他心里本可以随时响起的音乐变成了一双双咄咄逼人的绿眼睛,耳朵里只剩下一堆没有用的白噪声,那感觉就像是他生命里经过的所有人都冷言冷语地评论他的生活是多么的可悲。他撇了撇脚,最后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放到了面前唯一一个人脸上。但那位英伦绅士可不这么想,他隔着一块成像镜看到的是一张写满渴求的脸孔,他看到对方莹绿色的眼睛里跳跃的光不断闪烁,对方肩膀和胳膊小幅度的上下扭捏摆动像极了电影里羞红了脸的爱侣,他看着那完美的雕塑一般的身形和半张开的嘴巴——他看到欲望。他在对方乱了阵脚的束缚中燃起了自己的欲望,那些高度文明化的观点理论像是被这欲望点了一把火一样,在他记录下这一画面的同时也烧得灰飞烟灭了。

他没有思索半秒,只用重新回到体内的动物本能搁下相机,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和勒人脖子的领带,不疾不徐的走向了安东尼奥。他一把将对方的脑袋按了下去,在模特还没弄明白他的意图时把自己的欲火烧到了对方身上。

 

作家接下来用可以压低了的嗓子详细描述了一场如同海上风暴一样的性事。他说起英国人隐忍已久一经暴露就收不住的粗野狂放,他说起西班牙人一向享乐主义的做派,他把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无限放大仔细打磨,但他最不能放过的是在这一场没有预兆的性爱中安东尼奥被亚瑟拷上的枷锁。

也许那对一个热情奔放的人来说本不应该是什么负罪感。安东尼惯常的风格都是对看上眼愿意上钩的女士们来者不拒,可这一次他没想到他没有拒绝的对象和自己性别一致。

他打小儿每个礼拜日都会向圣母玛利亚跪下弥撒的心灵在欲望得到发泄后一下子涌了上来,他赤裸着身子想马上对着家里那块钉着耶稣的十字架祈祷赎罪,却又难为情的从中体味到了另一拨快感。

“你们天主教徒就是这么虚情假意,随意犯错,事后忏悔。[1]”亚瑟很快恢复了自己多年来的态度,还没多说一句温柔话就开始了他不变的刻薄。

闭嘴。安东尼奥在还闭着眼睛试图对通晓一切的神明说话时差点开起了小差叫了出来,但他停住了。他忏悔的心思被一句无足轻重的话语搅得只剩下愤怒,他想指着那个引诱他走出伊甸园的不洁之徒,破口大骂亚瑟才是那个没有归宿没有良心的魔鬼,却又觉得偷食禁果的人类并不比堕落的天使[2]要高尚到哪里——何况那个全知全能的主也不是从来就慷慨善良。

他在盲目无助的焦虑中离开了英国人迷惑眼球的房间,他在找不到光明中眼睁睁看着始作俑者心安理得的离开了西班牙这片欢乐又沉重的热土,他在浑浑噩噩想不出答案里背负着罪恶感过着力求隐身的生活,他就像是西绪福斯一样把压在他路前面的大石推开,却在第二天醒来发现之前的努力总是徒劳。他犯了那么多次错误,做了那么多次虔诚的忏悔,早就被洗刷干净的所有痛苦都一并回来啃咬他的心头。他想他得带着这个枷锁一辈子,或者他得找到那个恶魔,让他帮自己解开这理不清的束缚,粉碎这日复一日出现在眼前的石头——又或者脱掉体面而庄严的神袍。

于是他忘掉了之前所有快乐的日子,结束了过往生活的狂欢节,踏上了英国这块堕落者、背叛者的土地。

 

“你扔掉了这个故事的重点。”酒保在大伙们稀稀拉拉离场后一边给讲完故事的人倒了杯新的酒,一边评论道。

“所以这个故事原本的重点是什么?”作家撑着脑袋,已经算不出自己是第几杯,还是第十几杯液体下肚了。

“是性,”酒保说,“不是复仇,也不是解脱。他的罪恶感和扒下文明外衣的动物本性让他上瘾。他踏上土地,寻找的是一种快感,隔了一片海峡还牵着他魂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先生?”

“随便吧。反正这些都是为了让那些无聊的人闭嘴的假话。他们只想听到暴力和性而已——但我喜欢你这个成瘾的法子。我想我可以继续进行下一章了。”


[1] 出自《Brideshead Revisited》略有改动

[2] 按圣经的说法魔鬼即堕落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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