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quaman】【ArthurMera】Like a Mermaid 海底传说

原作:Aquaman in DC Comics
配对:Arthur/Mera
分级:PG
注意:SLO7无料内容公开。本文由Human!Arthur/Mermaid!Mera 与 Merman!Arthur/Human!Mera 两个AU穿插
弃权:角色属于DC,人鱼设定搞不清属于谁,反正不属于我。


Like a Mermaid 海底传说

  当亚瑟在另一个黎明里站在礁石上眺望已经平和的海平面,他忽然想起了父亲曾对他说过让他在年幼时深信不疑,长大后反复推敲求证的传奇故事。“日光之下无新事。”他感叹到,刚说出口的话语被海风吹成碎片,涨潮的海浪又把它们卷了去。男人眨了眨眼睛,在粼粼的波纹中看到一个笑容,接着迎上一个湿漉漉的吻。

Ⅰ.

  亚瑟•加利在渔船们刚驶回码头,水手还没收拾好战利品时,便拜访了所有船只的船长。他温和的声音掩盖在嘈杂的喧闹里,海员们粗鄙的争执咒骂、商贩们拉扯着嗓子的讨价还价、还有关切担忧的亲友们在岸边对每一张熟悉的脸孔都忍不住的絮絮叨叨。唯有他的话语被落到一旁,被锈了一半的船锚打断敷衍,被抛掷在空中的缆绳划开割裂,显得不那么响亮。

  “过两天飓风很可能会在我们这一块海域登陆。”亚瑟跳下甲板,他吸收了太阳般的金发在不修边幅、混乱邋遢的人群里格外惹眼,在几双眼睛望向他后,他又提高了些音量,“希望大家近期能减少出航,没有人会喜欢大海狂怒的样子。”

  “是啊是啊,”卷着裤脚的水手一把理好挂满海草的渔网,和着海浪的声音在码头上揶揄般的大喊道,“我们每天出海却还没能摸清她的脾气,这就是我们需要你的原因,灯塔看守员先生。我们会稀里糊涂地遇到风暴,我们会呆呆地翻船迷航找不着路,我们只能靠你来拯救。”

  人堆里炸开一阵大笑声,人流从亚瑟身边穿行而过时,他看到好几个纹着罗盘、船舵甚至海怪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肩头以及后背,上了年纪的老船员得意地同才刚开始航海生涯的毛头小伙子讲述起自己经历过的十八场暴风雨,他在吹嘘自己与自然搏斗的英勇姿态和化险为夷的智慧时用了过分夸张的字眼,而那个年轻人只是长着嘴巴不停地接着惊叹的语气词。经验老道的船长踢了踢自信得有点过头的伙伴们,在善意提醒他们的金发男子面前稀松平常地咧了咧嘴角,用还没完全顺溜的思维和满口朗姆酒臭味莽撞得回应道:“小伙子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电子仪器和虚假的数字。我被这些大大小小的概率耍弄过的次数绝对比你向你老妈撒过的慌还要多。我只相信我自己……而我,我可比你更加了解海洋。你从来只是在陆地上看着,在灯塔上守着,你是靠帮助失败者过日子,我们可从不失败。该不该出航,这不由你说了算。你缺乏精力、缺乏挑战,你就继续待在你的塔楼里看着我和我的勇士们征服大海吧。”

  船长和其他人无礼又傲慢的攻击让亚瑟合紧了下颚,他想起更久以前他曾同父亲一起开着救生艇将一船又一船的男人们从淹了水的海轮上转移到海岸边,他还记得那些自诩命大的水手们抱着码头的栏杆柱子长喘着气时惊魂未定的神色。他没法阻止他人的自由行动,只好转过头为下一次最好不要用到的救援做好准备。

  他撇开人群独自离去,留下一个凝重的背影隔开所有人的指点议论,仿佛一头扎进了崇高又孤独的海里。

  风暴如期而至。

  男人在收到第一个求救信号时还算得上镇定。他熟练地闪烁起能刺破深灰色雾霭的长灯,对耳机里断断续续地音频做出简明有效地回应,紧接着海面上的船只像天色渐晚时港口上陆陆续续亮起来的一盏一盏路灯一般,纷纷发出遇难信号,灯塔上以稳定频率晃动的光芒刺了刺他的眼。

  他听到通讯器里电流受到干扰时的滋滋响动,海风咆哮浪涛汹涌的齐声合奏。人群软弱的惊叫呼喊以及带着最粗暴肮脏的咒骂抱怨隔着数千里在海岸边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亚瑟叹了一口气,推开陈旧的仓库,拿出多年没有干燥过的救援工具准备踏进厚重的雨幕里。

  浪潮在亚瑟还没来得及将第一艘等待援助的船领出黑暗就迎头盖了下来,水手们大喊着鼓劲的节奏被灌满咸味和腥气的水吞了个干净。金发灯塔看守员歪着身子向更高处攀去,他不顾辛劳的挥动着手里的信号灯,搜救的口哨每隔数秒在海面上飘荡,这一切让他想到了自己童年时缩在沙发上看过的冒险电影:几十号人、几艘与海洋相比几乎微不足道的行船、躁动不安的自然环境、沉沉的阴霾下每个人都绷紧的脸和不抱希望的心。他会比这做的更好。亚瑟想。他一路循着高科技的设备找齐了所有进了水、触了礁、又或是被风折损了桅杆的问题船只,他认出了几个前几日还自大得意在他面前吹嘘自夸的男人,对方被海浪缴走了英勇气概,垂着脑袋避开了他的眼睛,沉默地听着灯塔员的导航。

  苦涩腥咸的水仿佛同海面上漂浮的一切较起了劲似的追着他们马力不足的尾巴,一会儿将所有人推到浪尖顶上高高抛起,一会儿又让他们跌落到低处,深蓝色的海将每个人紧紧裹住,想淹得人肺叶里一丝气息不剩。领路人抬起头看着灯塔上稀疏的光,计算起那一明一暗的仰角,对仍然剩余的长长的海里数字抱起了忧虑的心情。

  “我们还得再加把力!”他回过头来对船队喊道,大半截语词混在浪涛巨响里失去了意义。被飓风刮走了精神气的水手们耷拉着疲软的耳朵,费力地操纵着拉杆和舵轮,在他们松懈地瞬间一不小心滑入了暗流涌动之处。

  他不是没做过这一类打算,亚瑟看着湍急的水纹立马朝后面差点跟来的海轮发出了警报,卷进漩涡里甚至算不上他此次出航预计过的最坏情形之一,但他还是没法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全然稳住阵脚。

  船体在一开始碰到阴水时就被巨大的转速甩离了海面,船上的人闷头栽进海里,金发男子隔着泡了水的耳朵听见同伴传来的几声惨叫,平日温和的咸水像犯了混的野兽一般把他试图上浮逃逸的躯干压得死死的,轮船被掀翻歪倒在海里,散了架的货物、零件打下来时不时扎到他的身子,夹杂着砂砾的海水不断封闭他的五官、冲击他的伤口,将他往深渊里拉去。


  “我还记得那并不是一个怡人又可爱的一天。”幼时的亚瑟最喜欢的事情之一便是一边同父亲在海边散步,一边听着他讲起那个关于他母亲的故事。

  “那一天的天空像是有人故意打翻的黑墨水瓶,太阳被埋在厚厚的黑棺材里,海岸线是乌贼吐出来的深黑色,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像画家笔下的阴影。”托马斯•加利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对上一双充满期待又好奇的蓝眼睛,他继续温和地说道,“我开的那一艘救援船在近海的地方被浪推到了礁石群深处。船体被卡在了那些黑黑的石头中间,既转不过身,又不能前行,风浪还在一旁帮倒忙似的使出巨大的力量让船舱不停地撞在礁石上。所有平日里习惯了在浪尖颠簸起伏的海员们都被坏天气搅得头脑发昏、胃里恶心。我爬到了围栏上看着船只的右侧一点点被挤压变形,然后整艘船开始朝右下倾。我还是头一次,头一次开始盼望有奇迹发生——比如海上直升机飞来搜救看到我们,比如我脑袋顶上的乌云能赶紧散去、海面突然恢复平静之类的。”

  汤姆顿了顿,露出笑容,看着纵身跑了几步挡在自己面前的孩子。“不过上帝似乎在告诉我我的想象力还应该更大的一点——我真的遇到了一个奇迹,一个我从来不敢妄想的,我人生最美的奇遇。”

  “然后你遇到了妈妈!”孩童飞快地抢过了话头,仰着脸挺起胸膛,开心地挥了挥手臂。他被父亲一把举到半空中,同他一起面向金色沙滩上扑过来的蓝白色浪花,似乎那儿是他的第二乐园。

  男人从童年记忆里苏醒过来,怒涛和狂风带来的窒息感已经消失,阴沉沉的普蓝色天空降下来的雨滴冰冷却轻柔,如同一个个温情的吻落在他脸上。他动了动身子,支撑起自己僵硬的胳膊,猛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离码头不远的一块礁石上。尚未结束的暴风雨与措手不及的遇险在他脑子来徘徊回放,他捧起一把混着泥石与海藻的水拍到脸上,试图让自己理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沉入漩涡后的任何经历。他站起身来,想确认是不是其他同行人的帮助,却在视线尚未飘远时看到一个浮在海里的红头发女人。

  “你好。”亚瑟看着对方红珊瑚一般艳丽的头发,她自然裸露的双肩上时珍珠般白皙明亮的肌肤,她的眼睛光彩动人仿佛点亮夜空的月光。对方也坦然地打量了他一阵,在亚瑟即将询问她的名字甚至准备将她一同带到岸边时,她沉下身子,钻进了海里。

  ——女性在没入海水里时搅起一阵浪花,在翻涌上来的白色泡沫里亚瑟看到一条闪着绿色粼光的鱼尾巴,那条修长的鱼尾拍打了一下水面又迅速消失,快得让人觉得那只是一闪而过的幻象。紧接着男人头顶上本来轻盈的雨滴突然变成了高空落下的子弹头,它们猛地砸在他手上、脑袋上,像是要疯狂爆开他的皮肤。亚瑟疑惑了一两秒,缩了缩手,憋住一口气扎进了海中,想追寻那个奇妙的身影而去。在模糊混沌的海水中,他隐约见到一团火焰般的红色和一身绿色的鳞甲,他蹬了蹬腿还想更靠近一点,深蓝色的水域里冒起了一串串巨大的气泡迷惑了他的视线。肺里干涸的感觉让亚瑟无奈地浮到海面上来。隔着厚重的雾气他朦朦胧胧地看见几十公里外一条废弃的轮船半倾斜着,一点一点被海水吞没,消失在波涛里。

  他遇到了传说里神秘精怪的爱丽儿,亚瑟皱起眉头满腹怀疑的想着那个美丽的女性和她不可思议的鱼尾巴。父亲的故事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脑子里。

  “没错,我的孩子。你母亲从海里冒了出来,把我送到了岸上。”

  他望向不可思议的海面。

A.

  海底闷热的气息紧紧裹住每个生物的所有细胞,凝滞的压迫感将人的心情扫到谷底。深海的鱼儿们无精打采的被洋流推着四处游荡,他们往日仪仗队一般列成的圆球型或橄榄型的集体活动早已散了个干净。巨大的虎鲸发出低沉的呼唤,好似为这糟糕的天气唱一首哀叹的歌谣。海面风暴刚息,海底安逸未起。

  海洋之王拿着象征他身份地位的三叉戟在自己的国度巡游,还未归家的亚特兰蒂斯人在遥望到他灿金色的身影时便恭敬地欠身行礼,不通晓智慧的鱼群也拖着疲倦的尾巴本能般的为他让行。“吾王亚瑟。”他在快回到王座之前时听到大片叫唤他名头的声音,他朝每个人回以微笑,在遣散应该休息的臣民后放下手中的权杖,甩了甩灵动的尾鳍,如同一颗优雅上升的星辰一样朝海面游去。

  脱离闷热的深海,离开繁重的职责,海王从海里头冒了出来。他吸了吸海平面上恬淡清新的气味,还在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时,追寻他而来的浅海住民们已绕着他尊贵的尾巴转了起来,它们或俏皮的扯了扯他的金色鳞片,或害羞地吐了吐泡泡,一同邀请他为他们开辟一条新的航路。

  “你们这群小家伙……”他稍稍沉回海中,望向大胆又不失温驯的跟在他身后色彩斑斓的族群,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一边笑着,一边朝前伸直双手曲起身体,他收紧尾巴向后爆发出力量,眨眼之间已然跃出了海面。月光映在亚瑟紧绷如弯钩一般健美的形体上,他整齐瑰丽的鱼鳞反射着天上皎洁的光,海面上投影出来一排细碎的浅银色,耀得人挪不开眼睛。接着国王俯冲进海里,劈出几道白色的波纹,水中的气泡一个接着一个浮起来,它们在海天相接之处破裂,组合成一首甜美的礼赞。

  “他真是一条奇特的鱼啊[1]。” 年轻的海洋居民混在追随七海之主的游行队伍里,他顶了顶母亲的肚皮,小声感叹着。

  “是的,那就是我们的国王,孩子,国王亚瑟。”

  飞鱼与海豚效仿着海洋正主的身影,纷纷跃出海面,一道道流线型的脊背和闪着光的鱼鳍涌现出来,海面上掀起一阵阵水花,叠加起来轻轻摇晃着整个海面。亚瑟领着他的臣民们翻涌浪潮,一路向海洋中心行去。他听见鱼尾拍击海面时划响了轻快的旋律,他用一声埋在波浪间的低吟哼唱出一首古老动人的曲调。海洋生物们随后而至,在音符尚未变调前加入了不同的声部,或高昂或低落,旋律在广阔的蓝色水域震荡。年轻的国王在前进中听到整个海洋的齐声吟唱,生命在他耳边回响。

  原本沉郁烦闷的氛围逐渐变得轻快活泼起来,亚瑟满意地停下了跃出海面的动作,缓和地摆着尾巴游了游,海豚们在他身边打着圈喷出水柱,落下来在海面上又溅起白色的花。

  海王仰躺在水面上,张开双手,半垂着青绿色的尾巴,随着海平面飘浮起落。深色天空里闪烁着浅色星光映在他宝石般的眼睛里,海浪中仍有歌唱——直到远处驶来一艘巨大的船只。他透过波动的流质看到一个怪物似的白色身影,胆小的游鱼早就在水纹初起变化时就吓回了隐蔽的藏身之处,它们躲在泥沙、岩石或海草丛中,连气泡都不敢多吐一个,祈祷那海面来的怪物不会突然撒下网绳放出电流,终结他们的生命。海洋重回静默,带着恐惧的静默,只有他们的国王还浮在海面上。

  亚瑟沉下身子,只露出淡金色脑袋看着巨轮驶来。

  游船里的人们正在经历一场狂欢,他们平安度过了洋面上骇人的暴风雨,从担惊受怕、捏着十字架看天的状态里放松下来。水手从船舱里搬出船长从来没清点到的私藏酒,混在已经数不清数的人群里瓜分了一瓶瓶冒着气泡的冰凉液体。甲板上还没吐晕头的游客在星夜清风中,一手举着酒杯,一手空出来拍击大腿和围栏,跟着乐手们摇响的铃鼓、弹奏的吉他,高唱着自成一调的流行歌曲,更加活泼快乐些的孩子蹬掉了脚上的束缚,赤着双足拎起裙摆在还留着雨水的船板上踩踩踏踏,跳上一支舞。

  亚瑟在暗处绕着船体转了小半圈,陆地上的音乐让他又一次忆起了曾在海岸边的短暂生活。他并不完完全全属于那儿,他想。他的话语在陆地上无足轻重,没有人愿意多分出一只耳朵听听他的声音,连他的父亲都不理解他的想法。他是被大海母亲选中的孩子,海洋才是他的栖息之所,陆地只是一份念想。

  疯狂到兴头的人群已经失去了平日里铭记并维持的理解,他们纵声大笑能惊醒水下几十米处浅眠的花蟹,他们把杯子举过肩头,饮品一不小心洒出来滴进了海里,水手们憋了多日无从发泄的神气让他们浑身都充满了挑战欲,他们划拳赌酒,喝空了的酒瓶接二连三的被无礼地扔到了海里,几条大胆又不满的鱼咬了咬船底的木头,把岸上生产的奇怪东西往船边顶了顶。

  金发人鱼安抚了他被陆地惹恼的国民,在游到船的另一端时停了下来。他在鸥鸟休憩之处望到一个孤单的身影。那人有一头艳丽的红色头发——这让亚瑟想到他年幼时所见的独立日里流光溢彩的焰火——对方一袭果绿色长裙衬得那双眼睛尤为明亮。他像是被那份特殊又倔强的美丽吸引了一般,下意识地往靠近船身的地方游了游。被打扰的海鸟拍了拍翅膀朝平稳的波流飞去,却引来船上独自深思的姑娘的注意。

  他们在起先对视的几秒钟里同时皱起了眉头。亚特兰蒂斯的国王还在思考是该沉回海底好好掩藏住自己王国的秘密还是温习一遍生疏多年的陆地礼仪和常识,对方已经率先开了口。

  “你怎么会落在海里?需要我找人把你拉上来吗?”女人紧握着船舷朝海面探出脑袋,口吻里带着好意和关怀。

  国王对这种稀有的平等姿态感到亲切又舒心,他摇了摇头,绕开行船排出的污浊水汽和冲击过来的水流,又向那女性靠近了些:“那你怎么在这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先生。”红头发女士用一种半掺着严肃的语气回应道。她直起身体,看着对方温和如同泉水的蓝眼睛,还有他周身像是闪烁着一圈小月亮般的光芒,然后歪了歪脑袋。

  “因为我属于这儿。”亚瑟说,“你呢,小姐?”

  “因为我不属于这儿。”

  女性在说完答案后后仰起身子发出一阵浅笑声,远比甲板另一端的鼓乐来得更加悦耳。年轻的国王凝视着这个画面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真美,亚瑟想。那不是他在头一次进入海洋深处时,为自己世界的雄奇壮阔所折服之美,亦不是海底人鱼在面向他时特有的谦恭驯服之美,更不是低俗文艺作品里那些靠扭捏转身、挤眉弄眼让人倾倒的矫揉造作。她不像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人一物,她的与众不同让人着迷。

  “我叫亚瑟。”人鱼在对方打量他时继续说道。

  “湄拉。”红发姑娘回以自己的名字,她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又一次问道,“你为什么说你属于这儿?”

  “如果我告诉你,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亚瑟想起自己在获得三叉戟时,在王座前许下的誓言。他想起自己承诺的责任。他得保护他的亚特兰蒂斯,他的海洋国度。他记起历史书里历代君主为了他们的领地不受到探索与攻击,而选择将这个丰饶的家园藏在秘密和流言里,他们不被地表人所知,也不愿去了解地面。他并不认为这样就是正确的选择,他从陆地上来,他看到过、经历过两个世界,他有更广的视角审视他的选择,但他还太过年轻,还没想好要如何打破常规。

  “你可以相信我,亚瑟先生。”湄拉收起脸上的好奇与笑容,用庄重又不失可爱的神情望着海里的身影,“如果这不够有说服力的话,我可以把我的秘密拿来与你交换。我们都替对方保守一个秘密。”

  “或者我们都不再有秘密。”他在思索自己的国度时仍然不敢有任何轻信。他的每根神经紧紧绷着,告诫他不要冲动,但本能让他不自主地想要了解那位女性。

  “你真奇特,亚瑟。”红发女性两手扶着栏杆,双脚往上蹬了两步踩到栏杆上,整个上身都倾出船体,离男子的距离似乎近了不少,“如果我现在跳到你身边,你说我会发现些什么?”

  “危险,湄拉。你这样做非常危险。”男人也向上浮起了身体,仔细盯着女性俏皮的面孔,“这样你很可能被你的船给甩掉,被遗忘在海中央,最终只能漂浮在海面上。你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听上去很不错——反正我本来就不属于这儿,更不属于这船要去向的目的地。我更乐意就这么漂在海上。”

男人听着对方抱怨的话语,脸上的线条有些凝固:“你不该这么任性。”

  “那你愿意保护我,让我远离危险吗,先生?”湄拉笑了起来,落回甲板上。

  金发男子动了动鱼尾想着自己的秘密,最后暗自叹了口气:“那请你往后多退几步。”对方疑惑地让出一段不小的距离,就在她新的疑问还没说出口时,那个金色脑袋已经潜到了海里。湄拉睁大眼睛在失去亮光的海域中找了好一阵,正以为对方又要同自己开什么玩笑时,一个金绿色的身姿从水下跃了出来。——一个活着的米开朗琪罗雕刻的大卫从海里翻身出来。

  那人短短的金色头发和匀称健美的形体下连着一条尾巴,他全身附着的鳞甲裹着紧实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起光点,他在向前腾跃好几米以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好奇的女性面前,船身因为他的降落左右晃了晃,离开水域的几分钟后那条不可思议的尾巴逐渐裂开,分离形变、成为与常人无异的双腿,贴在周身的鳞片转变为一件天然自造的衣服。亚瑟站起身来,看着那双不断变化神采的蓝色瞳孔。

  湄拉看着她面前英俊高大的异族生物发出一个惊叹的语气词。那个长音在还没自然结束时,她便换了语调。“所以你是亚特兰蒂斯人?”

  亚瑟感受到那话语里莫名的敌意,掉头重回海底或者立刻攻击这个知晓他的秘密又生了仇恨的女士都不是他的选择,他在摇摆浮沉的船只上稳了稳气息,试图知晓湄拉的心结与故事。

Ⅱ.

  灯塔看守员在回到慈恩港的几日后仍然没有把他脑海中的红发人鱼形象驱散。他拜访了许多那日受难又归家的船员们,人们只是赞美了神明,感谢了返航的引导。而他隐晦地询问是否有人看到了给予帮助的神秘海中人,收到的都是毫无反应——也许是他的措辞太过隐晦了,他猜测,也许这件事情本身就无人知晓。那成了他的秘密。

  政府和保险公司很快清点了这一次飓风造成的损失:受伤的水手、损坏的仪器,还有被船长抛弃的废轮。它们本该在海上飘荡、散落海底,可打捞队送来的报告里他们试遍了各种各样先进的技术也找不到半个零件的踪影,资产评估人接手这个工作时充斥着抱怨,亚瑟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忽然想起了那位红发女性离开后的场景——也许那是他们的沉船。

  打那以后,亚瑟在海岸边转悠的时间比往日更长了。只要他枯燥的工作不再需要他全程守候,他便会抽空在海滩上溜达。有时他会在人头攒动的港口处向远方眺望,经过的每一个鲜艳发色都会短暂的吸引他的注意,但那些面孔不是他的爱丽儿。有时他会一个人走到浅海的礁石上坐下,看着海面被将落的太阳映成绯红色,看着夜半深蓝色的天和海连成一片,各放各的光彩。可他依然没有看到海里头冒出一个惊艳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幻影。只有重新温和平缓的浪涛不知疲倦的咏唱。

  “嘿,亚瑟。”不少好心人在他独坐发呆的夜晚挤到他身边同他谈天,“我知道经历了风暴死里逃生的感觉,你一定想时不时摸摸自己的胸口,确定里面那个小东西还在安静地跳动;或者看看它是不是跳得快到让你忍不住流汗难受。也许你会开始感到畏惧,这不要紧,重要的是你该想到克服它的法子,而不是让它在你心里长大。”

  也有人这么对他说:“你在这次飓风营救里表现得很好,孩子。我得说你同那些与大海打了十多年交道的船员没什么多大差别。你镇定冷静、反应快、头脑灵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来海上生活,每天和海洋在一起。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一定热烈欢迎你。如果你想成为一名船长,你绝对有那个潜力,你需要的只是锻炼和意愿。”

  亚瑟对每个人的善意劝说回以令人舒坦的笑容,在面对友善的提议时报以沉默的思考,可从没有人说到他心里。

  “他开始变得和他那孤僻的父亲一样了。”流言从海边逐渐传到更远的地方,那些曾经偷偷恋慕过高大金发男子的少女在见到他时也不再有她们羞怯的热情。人们说:“他开始和他的父亲一样,每天在海边等待,等待……却从没等来自己生活的真正开始。”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等待些什么,他们从不去探究,却自诩为专家般的评论断言,剩下亚瑟本人对此沉默不语。


  “你听说了吗,亚瑟,街边杂货店的老板被一个女人教训了一顿!”他在餐厅吃饭时百无聊赖的服务员无意中同他扯起了话题,亚瑟作为镇上最后一个得知这件事情的人,对方对他的一无所知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你是生活在外太空还是什么别的地方吗?居然连这么轰动的事也不知道。我跟你说,那女人长着一头红色头发,穿的也挺奇怪的,看起来像是绿色鳞片做成的紧身衣服。我们这儿没一个人认识她,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她的举止挺奇怪的,力气也特别的大。听说警察局要拘留她时,她一口气放到了好几个人。唉,长着这么一张漂亮脸蛋的姑娘,这么暴力,真是可惜啊。”

  亚瑟比照对方的描述勾勒出一个形象。他想到只靠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到最后总被抹去原本面目而只留下可怕吓人的巨人和巫女,从温柔的人鱼到取人性命的塞壬。他回忆起那场暴风雨。

  等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警局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鱼龙混杂里明亮又独特的一个。那人如水中的火焰一般骄傲又独立,她在看见那些对她说出带有侮辱调戏性质的话语时露出厌恶甚至是不屑的神态,她不满但不失礼教的姿态让亚瑟想到远古上神里一个温柔的名号。就在女性转过脸与他正面相对时,她与风暴夜里那奇迹般的面容重合到了一起,只是她绿色鳞衣里裹着的是两条修长的双腿。疑问驱动着亚瑟向前迈去。

  他对警察说起要保释那位女性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头一次无法解释自己的荒谬。处理案件的年轻探警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同情的目光来来回回打量了他好几眼,最后把脸埋到文案堆里,小声问道:“那是你女朋友吗?”

  亚瑟愣了两秒,再没有想到更好的说辞职前僵硬地点了下头。

  “她可真英勇啊。”小伙子一边拿出大堆需要签字的文件,一边半歪着嘴角,用一种介于开玩笑和谈心之间的语调说道,“不过兄弟,这么一个女骑士一般的女朋友啊,你可真能藏得住!是不是私底下受了不少气啊。”

  “她是怎么了?”亚瑟在翻完一大堆限制和声明后忍不住问了问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你女朋友在杂货店里看到了那猥琐的老板骚扰自己的女店员,她上去阻止时和人家发生了……应该是肢体冲突吧,老板本人也没说清楚他到底是怎么被打的,只说自己都被弄得快脱水窒息了。其实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家姑娘在我们出面调解时不仅不听警告,还反抗袭警,差点踹坏了我们的警车。天知道她是怎么弄的居然扯断了我们两副手铐,所以这下我们不关她都不行了啊[2]。”

  亚瑟对这样的见闻抿嘴笑了笑,抬起头就看到已经走到他面前的红发女性。

  “你叫湄拉?”他们走出大楼后,亚瑟避开一切不良企图,声音坦诚而温和,“我是从登记册上看到你的名字的。我是亚瑟,亚瑟•加利。”

  湄拉在望向他依然抱着当初他们在雨幕里相见时那种好奇探寻的表情,就像是科学家看着他推导不出的公式,就像诗人凝视着他无法描述的星辰,就像画家手里拿着他从没见过的色彩。男人在这样的目光下显得有些警惕不安,他试图挑起一个大胆的猜想,却又担忧这个话题攻击性是不是太强,会让身边的女性马上掉头离开。他身体紧张着,怎么也没思考出一个适合的开场白,身边先响起了一阵好听的声音:“谢谢你,亚瑟。”

  “我……不,我没做什么……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吧。”他理了理语序,慢条斯理被头脑发热地挤兑到了一旁,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不善言辞,“我是说那个时候是你吧?那次飓风。”

  对方垂下眼睛回忆了一阵,在亚瑟几乎以为她要否认时湄拉点了点头,她在身边行人变少的时候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这可是个秘密。”

  “那你的……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啊?”他们还混在人群里,金发男人咽了咽嘴边的危险用词。他像是小心试探面前聪慧可人的狐狸的小王子,害怕自己步子迈得太大让人戒心重重,又担心自己坐以待毙,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它们很好,怎么了?难道你以为我用什么作为代价与巫婆交换了在陆地上行动的能力,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锋上一样吗?”女性有些促狭地回答道。她在人群还是保持着略微的紧迫感,但她足够强大,没有什么人能威胁她。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故事的?”亚瑟有些好奇地问道,他还以为陆地的童话只在大陆上流传。

  “原来地表上的人真的知道这个故事。这本来就是我们海里用来恐吓孩子的传说。老一辈的人鱼们为了防止年轻的孩子爬向陆地从此受到迷惑一去不回,就编造了谣言说我们想生活在岸上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们坐在通向灯塔的台阶上,这里并没有其他人能听到她的声音,她摆动着双腿,一点也没有因为打破禁忌而感到愧疚和沉重,“他们把这故事编成歌谣教给我们,在海里流传。直到有一天聪明的海豚和抹香鲸也学会了这首歌,它们把它唱到了海面上,被陆地所听见。它是不是就这样成为了你们奇怪的想象?”

  亚瑟安静地听着自己熟悉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仿佛一下子踏进了另一个不可思议的国度。对方歌谣里坏心的海底女巫成为了善良劝诫的好心神明,反派是残忍负心的地表男人和机关算尽的陆生女人,他们掠夺榨干追求幸福的海底居民每一分利用价值,最后只把绝望塞回给她,她竭尽全力回到故乡时剩下的只是一滩泡影。

  “我觉得你们对陆地上的人们有很大的误解。”亚瑟在故事结束后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是全然的恶或者全然的可怕的。有时我们确实因为无心的举动伤害到其他人,伤害到海洋,但那都是可以改变的。”

  “我不知道……”湄拉摇了摇头,“我在海里时所知的都是地表人多么的强大,多么急不可耐地想征服海洋。可我刚浮上来就看到你——你们要被海水取了性命。我还以为你们的文明会和我们有所不同,可是我出手帮助别人却反而被斥责,你们是这么对待处理公正事业的人吗?”

  “不,我们……”亚瑟往上走了几步,在灯塔里看着航灯在海面上闪动,他突然转换了话题,“那你是怎么想来到陆地上呢?”

  “因为我在海中的生活并不快乐。”她说,“我们的制度、权利只带给人无尽的束缚。而且我在那里学到最多的是仇恨。”

  “如果你都没来过陆地上,又怎么能确定地上的人都是暗藏着獠牙,吸食海洋生命的怪物呢。你该来这里感受一下再对那些传说、再对你的仇敌作出判断。说不定陆地生活会让你快乐的。”亚瑟转过脸来,看着那双似水的眼睛,他顺着四处飞散的思绪继续说道,“我希望你能快乐。”

B.

  “你是怎么知道亚特兰蒂斯的?”海王想了想,卸下自己威严的口气,用一种和同龄人聊天一般的口气问道,“我以为没什么人知道这个国度的存在。”

  “它确实不被世人所知。”红发女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但她既没有大呼求救,也没有转身逃跑,好像她有足够的把握自己并不比这个高大的海底居民要柔弱多少,又似乎对方也不会伤害她“亚特兰蒂斯只是我们家族的一个秘密。我一直以为它只是哪个家族首领幻想出来的敌人,一个可笑的密谈。”  

  年轻的国王趴在轮船的围栏上,他听着一个被人遗忘的传说,而传说里可怕又恼人的坏家伙却是他温驯善良的臣民。泽贝尔家族与亚特兰蒂斯之间的仇恨与误会,这让他想起在陆地上听过的戏剧故事:仇恨的家族彼此积怨,几百年都不相往来,只在利益冲突上反复报复,直到年轻的一辈解开所有谜团,发现一切不过是可以一笑了之的幼稚小事。可惜许多实际的互不理解只是增加了对方在彼此心中的邪恶想象,等到一切恢复的时候年轻的生命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可在这个世界里,亚特兰蒂斯的统治者甚至没有听过另一个家族的名字。这一定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浪费时间彼此仇视,不如抛开刻板印象多加了解,但那得公开一个秘密,甚至是很多个。

  他在面对泽贝尔人对亚特兰蒂斯邪恶的描述时,多是听到玩笑一般的笑了笑,他大度又亲和的态度让女性忍不住盯着他的微笑有些着迷。“你们故事里的亚特兰蒂斯应该是一部很好玩的恐怖电影。”亚瑟最后总结道,“你们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全面。有的时候我觉得连我自己也没那么了解他——毕竟你知道的,海洋是个很大的地方。”

  女性耸了耸肩膀,看着面前的钴蓝色眼睛:“如果我像我们家族的其他人一样像攻击怪物一样的攻击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制止你。”

  “然后呢?”

  “然后我会询问你为什么这么做。我还会告诉你,湄拉,在攻击敌人之前最好先观察你的敌人,你得知道他们的优势与弱点才有最好的作战方案。”

  “我正在这么做,先生。”她眨了眨眼。

  “哇哦,我是不是该躲回海里去。——那我的弱点是什么呢?”亚瑟一边说着一边望着深蓝色的水。

  “你讲礼节又高贵,亚瑟。你不是那些传说里的亚特兰蒂斯怪物,我回去应该向父亲更正这个错误,或者,我还是替你保守这个秘密?我没见过亚特兰蒂斯人,那只是个传说。”湄拉说出这些话时带着敬佩与柔和,“那亚特兰蒂斯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金发男子在这样一个难以一句话概括的问题前陷入了一阵安静。他还记得自己十三岁以前每日听见鱼群的呼唤和恳求,他以为海底的世界是热情温暖的;在他来到海洋接受军事学校的教育学习以后,他觉得亚特兰蒂斯是崇尚强者、等级森严的;后来他接过了权杖,担起了责任,他开始用自己的理想守护这个国度,他的王国似乎又换了一个模样。它有很多保守与不完美,但它总是个美妙的家。

  “你该放心,我们亚特兰蒂斯人即使有很多不足,但他们有最棒的一点就是他们热爱和平、遵守法律。他们从不会主动攻击其他人,”亚瑟转换了语调调侃起来,“就像我不会攻击你一样。”

  湄拉在家族仇敌前慢慢放下了戒心,她抚了抚被海风吹动的裙摆,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先生,你确定你打得过我?”

  他们齐声笑了起来。“也许你该见见我的王国。”金发男人在收了消融后想到一个提议,他想让传说里的国度隐去神秘,同时隐去并不存在的危机感。他想消除世界两处各自阵营的无端猜测却总是找不到足够好的方案。

  “你的王国?”对方话语里上扬起尾音。

  “是的,我的。我的亚特兰蒂斯。”

  亚瑟在黎明将至时准备回到海里,湄拉想着对方的意见,还是带着些疑惑地询问道:“我还能见到你吗?”

  “只要你还在海上。你会见到我的。相信我,我们亚特兰蒂斯人总是很重视承诺。”他投身沉入深海,向自己繁重的责任游去,那是他许下的另一个承诺。


  湄拉再一次见到海王时,对方似乎换了副模样。他同来到海面透口气的鲸鱼群一起浮了上来,海水为他的到来涌出两道整齐的白色浪迹,他在起伏不定的波涛间稳稳立住,接着腾空翻到船只上,在人们还来不及看到鲸鱼尾巴壮观的整齐摆动时,所有海洋生物听到他的呼唤,安静地潜入了海底。

  “晚上好,湄拉。”海底来的人鱼代替了游鱼的音调,问候里带着海洋的气味。

  红发女性这一次没有把感叹只说一半就打断,她看着深蓝色的水面,被这罕见的精妙所折服,“这些都是你做到的吗?这真是超越所有想象。”

  “这当然不全是我的功劳,”男人微笑了一下,“鲸鱼们总是足够听话。我该做得比这更多、更好。”

  接着他们望向海洋之外的世界。天空、月亮、星辰、人群还有彼此。亚瑟想起自己父亲尚在时会指着夜空对他说起每一颗星星不同的故事,它们有的美丽,有的哀伤。后来他被人按住脑袋进入了海底,那些渺小又微弱的光便再也没有照进他的世界里去。他偶尔会给他的兄弟指出一些古怪的鱼类,对他说起它们的故事,对方崇拜又新奇的望着他,也让他觉得可爱。可他依然记得更广阔的世界,有着海水、陆地和天空的世界。他该为更广阔的生活争取奋斗。

  ——他们都是。他和湄拉都该属于更加广袤的世界。湄拉用哀叹般的语气说起她不属于这个地方的来龙去脉,如同家族禁锢闭塞的传说一样,她们家族也有着无法让人容忍的守旧传统。

  “就像是亚特兰蒂斯一样。”海王想了想,忍不住评论道,“他们有高度发达的智慧和绝对令人望尘莫及的科学技术,却始终不愿拥有一颗开放的心。”

  “我的家族甚至更过分一些。他们为了家族血统和财富累积甚至不愿让我多见见外界的任何人。父亲武断的为我选择了一个家族里相对优秀的男人,甚至不关心我之前对他有什么印象、有任何想法,就把我送上了这艘船,让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在他眼中,我大概就是他手里的一个工具、一个傀儡。”

  亚瑟皱着眉头,对这个似曾相识的悲伤故事叹了一口气:“那你要怎么办?你一定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更有主见、更有办法。”

  “我会逃开这一切,自己重新开始的。”湄拉自信地冲对方弯了弯嘴角,“哪怕只能靠我一个人我也不害怕。我只害怕别人不断给我加重束缚与枷锁,完全忽视了真正的我。”

  亚瑟试探般地将女性搭在栏杆上的手覆盖起来,女人像是同时感受到了似的回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心。他们自然而然地聊起了亚瑟的王国,谈起了湄拉的生活。他们共鸣般的对未来的向往。他们想到前方还有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前路,又在不同的分叉路口选择了同样的方向和道路,一切看起来遥远又充满希望。

  “你该勇敢地相信自己的选择。”年轻的国王扶着女性的肩膀,眼睛里被对方的温柔全部填满,“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你也是,亚瑟。”湄拉说,“虽然我并不来自你的国家,但我希望能一直在你身边支持着你。”

  亚瑟仿佛听到了整个世界最甜美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是雨水滴落在久旱土地上的浸润,如同每一条江河汇聚在海洋中的归家,就像是潮汐平稳时海底进入浅眠时响起的安眠曲。“你一定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他牵着湄拉的手,近距离凝视着那一双深情动人的浅蓝色眼睛,对方赤色的头发像火花一样温暖着他流淌的血液和跳动的心脏,整个宇宙似乎回到了初生的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湄拉揽过亚瑟的金色脑袋吻了吻他的脸颊。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亚瑟。我想去你的亚特兰蒂斯,你的王国。”

Ⅲ.

  在陆地上的生活比湄拉所想象得要更好,尽管她有的时候还是会因地上不同的习俗而困惑,会为海底与路面不尽相同的生活方式而不知所措,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自由快活的。她仿佛是这个新天地的旁观者和初生儿,带着与众不同的世界比较着两个世界,而亚瑟是一座温暖的灯塔。他在不远处安静地注视着一切,并不过多地指手画脚,可一旦对方遇到麻烦,他肯定是最先伸出手的那一个。但有的时候湄拉还是念起她的海洋。

  “你为什么不像你的其他朋友一样成为一个海员,一个船长?”他们在高塔里望着没有尽头的水波,湄拉看到亚瑟眼睛里倒影的帆船,“你不喜欢那儿吗?”

  “我喜欢那儿,”他说,“成为一个船长还曾是我小时候的梦想。我一直觉得我父亲也该成为一个优秀的船长,我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象过他在海上航行的样子。不过他对我说总得有人照顾其他船长,替其他人看着他们的航路。这是一种责任,守护的责任。”

  “所以你就接替了你的父亲,继续看守着这海岸线?”她听到这个解释微微笑了笑,“亚瑟,这很高尚。但你不向往其他的生活吗?我也能想象你在一艘船上指点方向的样子。这样我就能在海里见到你。”

  “你本来就是在海里遇到我的。虽然那可没有我做船长时遇到你要来得好。” 亚瑟停顿了一会儿,语调略微上扬,“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把我送上岸的?你自己是怎么来到岸上的?

  “你真的想知道吗?”湄拉侧着脸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在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之后,她拉住对方的手往无人的海滩上跑去,“不过这样你就得多替我保守几个秘密了。”

  “你可以相信我,湄拉。”男人严肃的神情惹得红头发姑娘弯下了眉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朝靠近海面处伸去。亚瑟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开始微微发出蓝盈盈的光芒,水流便聚拢在了她的指尖,那些本该下坠的流体缠绕着她像是听从于她的指令一般,在没有阻隔和容器的空中变幻出各种形状。

  “这真是了不起。”亚瑟看着超越自然法则的魔法,停不下来地惊叹道,“实在是太美妙了,太棒了,湄拉。”

  “还有呢。”湄拉旋起手指,水流也跟着她的手指一同舞蹈起来,它们逐渐在空中舒展上升,变成一个人的形象。

  “这是……我吗?”一旁观看的男人颤抖着声音问道。

  “这是我喜欢的人。”湄拉歪了歪脑袋,被风吹起的发丝半遮住她的眼睛,“他英俊迷人、诚实可靠、充满智慧、还有责任感。不过我希望他能更好,过上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生活,而不仅仅是接住其他人留给他的担子。”她放下手指,亚瑟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水流轻轻触碰到他的额头、鼻尖还有他的侧脸。那个水塑成的人像又重新回到海里。

  “其实我一直想做一件事情。” 亚瑟轻轻牵起那双带有魔力的手,拉着对方在沙滩上慢悠悠地走了几步,“你从海里来,你们在海洋里有自己的国度。可你们从不愿意与陆地扯上瓜葛,甚至是憎恨陆地,是因为我们确实也对海洋做了不少残忍的事情。如果我们能更好地对待海洋呢?”

  他捡起沙滩上被海风磨平了纹路又被浪潮洗刷得褪去色彩的海螺,那贝类并不是这海岛上最受欢迎的一种,它既不庞大奇特,也不瑰丽夺人。亚瑟听了一会儿那柔软迅速带着回旋一般的响动,然后将它贴到湄拉的耳廓上,在对方偏过头凝视着他时,又把海螺递到她的手里。“你瞧,这个小家伙在海里出生、长大、衰老、死亡。它把它的生命献给了海洋,最终却选择来到了陆地上,选择在陆地上栖息直到尽头。”

  红头发的女人眨了眨眼睛,眉角向下垂去像是知晓了一个秘密,她赤着的双足在泡到海水里让人想起一些细碎却坚硬的淡绿色鳞片,她空出右手覆盖在爱人刚捧过海螺的那只大手上,用一些肉眼甚至没法捕捉住的技法让那只手连同那个小壳儿都变得干燥又温暖。“它就像我一样,”湄拉摸了摸金发男子卷曲的手指,声音透出一阵轻快,“大海养育了我,可我的爱在陆上。我想要一直陪着他,不管是岸上,还是海里。永远。”

  “如果你愿意接受在岸上生活的话,那你的同胞呢?我希望他们至少不要选择隐藏和憎恨。”

  “他们会有更多的选择的,如果陆地对大海母亲更加温柔一点。”湄拉看向海洋更深处,她往前走了几步,领着亚瑟站在了近海的礁石上,她自己则迈进了海里,被打湿的双腿逐渐并拢合到了一起,亚瑟重新看到那一条奇妙的绿色尾巴。对方在水中下潜了一会儿,亚瑟睁大眼睛追逐一片绿色的粼光望向深蓝色。

  “我一直希望陆地的人们能减少对海洋的伤害。他们应该这么做,他们应该记住曾经的敬畏和海洋给予他们的滋养。”

  湄拉在对方快要抓不住她的身影时浮了上来,她捧住亚瑟的脸,用带着水珠的手指抚了抚他的眉骨,在对方脸上印上一个吻。

  “你会的,亚瑟,让这两个世界都变得更好。”

C.

  “我的王国在海洋深处,那可是连现代潜艇都没法进入的地方。”亚瑟听完湄拉的请求后停顿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里也写着同样的期望,“你不能见到我生活在水中的兄弟姐妹了。不过我可以让你看到其他的,也许你会喜欢。”海王低下头,把脑袋对准水面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你不会是让我看你的影子吧。”湄拉笑了起来,她也同样望着海面,期盼着一场特别的观景。

  不一会儿海面上海豚成群结队的涌了上来,它们像是受过完美训练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在海面飞跃,划出一道道弧线,紧接着它们围成一个圆圈,又散成好几个,甚至摆出了花瓣的造型在海面上打转,它们敏捷有力的尾鳍和流线般的脊背在水面荡起波纹。

  “这可是我见过最美的水上芭蕾。”湄拉感叹道,她看着亚瑟认真的侧脸,手指绕过对方的鬓角,伸到柔软的浅金色头发里,“我知道你能做到这些,你还告诉我你能做到更多。”她的话语声刚落,一条宽吻海豚便跃出了,它长长的弧形的嘴像一个自然的微笑,湄拉还没来得及多眨一下眼睛,海豚已经轻轻叫了一声又回到了海里。

  “它刚说了些什么?”女性好奇地问道。

  “它在唱一首歌,它们都在唱一首歌。”亚瑟回答的时候眼睛里都写上了笑意,“歌里说海神祝福年轻的男女,希望他们心怀希望;海神祝福年轻的男女,希望他们的爱比时间还要长。”

  “他们的爱会比时间还要长吗?”

  “只要他们彼此深信,彼此都对明天充满期待。”亚瑟吻了吻对方红色发丝,“他们会的。因为年轻的男子无条件的爱着他的姑娘。”

  “他的姑娘也一样。”

  他们在海豚尚未完全回到海底时唇齿相碰,留下一个深吻。


  亚瑟顺着巨轮的航线踏到岸上,那据他离开陆地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他呼吸着大陆上混合着人工香精与钢筋铁锈的味道,他自己身上沾着的海水虽已散去,但海洋的气息还是将他包裹起来。

  “你的气味就像条人鱼。”湄拉玩笑般的评价上了岸的七海之王。

  “谁说我不是呢。”亚瑟回应道。

  “你为什么到岸上来?你的家不是应该在海底吗?”女性故意似的碰了碰对方胳膊,她早就明了这个答案,但却依然想听到最真实的。

  “你就是我的家,湄拉,我不愿离开的家。”他在岸上重新找到了归宿,找到了另一种信念。如果他心爱的人不能到去到他的国度,他就该把亚特兰蒂斯带到她的面前——他该把亚特兰蒂斯带到世人面前。亚瑟想着他的权杖和责任,他的理想,他更加开阔的视野。他总期盼一个更加开放的国度。他想连接两个世界,让海洋与陆地不再背离。而联合的最好方法便是熟知、信赖以及爱。

  他望着湄拉的蓝眼睛。他望着明天。


注:

[1]出自Aquaman Secret Files 1

[2]这段情节参考了N52 Aquaman 006


2015/07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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